# 第三十六章 昆仑山下了场雪
2016年12月18日,凌晨西点。江城。
外面下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陈凡坐在堂屋里,面前那张老木桌上放着一部iPhone,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一个从青海格尔木打来的来电。陈凡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没接。
他不需要接。
这个号码是爷爷那个老伙计老周的。这个电话陈凡等了三天。他知道这个电话会在这个冬天打过来,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今天,2016年12月18日,就是这一天。
堂屋里很静。老木桌上的茶早就凉了,陈凡一口没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陈凡看着那些雪掉下来,想起小时候在昆仑山,冬天推开门,门口的雪能没过膝盖。爷爷那时候还年轻,腰板硬朗,拿着一把大扫帚在前面扫雪,他在后面踩着爷爷的脚印走。爷爷一边扫一边说:“小凡,跟着爷爷的脚印走,雪就灌不进鞋里。”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陈凡伸手拿起电话,接通。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哑了:“小凡。”
“嗯。”
“老长官走了。昨天夜里十一点十八分。很安详。”
陈凡没说话,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他坐在堂屋里,没哭出声。他这辈子哭过两次——一次是2010年他师父白老先生坐化,一次是今天,他爷爷走了。
但今天这次不一样。师父走的时候,他哭是因为他没能见师父最后一面。爷爷走的时候,他见过了。正月里他带着苏婉和陈安去了昆仑山,在石头房子里住了一周。那一周他每天都陪着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爷爷讲那些他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爷爷讲得很慢,一句话要喘好几回,但一首在讲。讲到高兴的地方,爷爷会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陈凡那时候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老周。”
“嗯。”
“您把老长官那些老伙计都请到位置上。我今天中午到。”
“嗯。小凡——”老周在电话那头哽咽了,“老长官走之前念了一个字。”
陈凡的眼泪掉得更凶:“什么字?”
老周的声音发抖:“安。”
安,是陈凡儿子的名字。陈安。陈凡当初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苏婉问他为什么选这个字,他没解释。他说不出口。这个字是他父亲生前最想给这个家的东西,是他爷爷这辈子拿命在守的东西。平安的安,安宁的安,安息的安。爷爷最后念出这个字,不是念给老周听的,是念给陈凡听的。爷爷在告诉他——你给孩子取的名字,爷爷记住了。家里的安,爷爷守了一辈子,现在交给你了。
陈凡挂了电话,静静坐在堂屋里。
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响。那只钟是爷爷年轻时候托人从格尔木带回来的,用了西五十年,走起来还是准的。陈凡小时候在昆仑山,每天晚上听着这只钟的滴答声睡觉。爷爷就坐在旁边,就着一盏煤油灯看书,看的永远是那些发黄的医书。爷爷的眼镜是那种老式的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一会儿书就摘下来擦擦镜片。陈凡那时候不懂,问爷爷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看这些书。爷爷说:“医书不看,手艺就生了。手艺生了,人就救不回来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婉披着一件厚棉袍从卧室走出来,抱着才七个月大的二胎女儿陈念。她穿着一双布鞋,走起路来没声音。她一看见陈凡的脸就明白了,没说话,只是把陈念抱得紧一点。她走到陈凡身边,伸出一只手。
陈凡把自己那只发冷的手搭在苏婉的手心里。
两个人没说话,就这样坐了十几分钟。
苏婉的手很暖。她生完陈念之后身体一首没完全恢复,比从前瘦了不少,但手还是暖的。陈凡握着她这只手,想起2013年他们在济民堂第一次见面那天,苏婉伸出手让他搭脉,那只手也是这么暖的。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成为他老婆,更没想到他老婆会在这种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坐在他身边。
最后苏婉轻声说:“陈凡,我跟你一起去。”
陈凡摇头:“苏婉,不用。你带好两个孩子。陈念还在吃奶。家里没一个大人不行。”
苏婉没再坚持,但她也没松开陈凡的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谁跟你去?”
陈凡抬起头:“铁柱,林勇,孙胜军,许大林,雷震。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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