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省道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在河口县城破旧的汽车站停了下来。陆沉下车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柴油味和路边小摊上油炸食物的香气。他站在车站门口,打开手机地图,发现从河口到青石镇的乡镇公交还要等西十分钟才发车。
他没有等。他在车站门口拦了一辆跑乡镇线路的面包车,和六个不认识的人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山里开。车里的空气混浊,有人抽烟,有人拎着活鸡,鸡在编织袋里扑棱着翅膀,发出不满的咕咕声。陆沉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味。
开车的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夹着烟,嘴里哼着一首陆沉没听过的山歌。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沉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小伙子,去青石镇干啥子?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往外跑,你倒往里钻。”
“看亲戚,”陆沉说。
司机哼了一声,没有再多问。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期间经过了三西个比青石镇更小的村子,车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下车,最后只剩下陆沉一个人。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右边那条被杂草掩埋了一半的小路:“往前走五百米,就是青石镇。梧桐巷在镇子最里头,你到了随便问个人都知道。”
陆沉付了钱,下车,背起背包,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
青石镇比他想象的要小,也比想象的要旧。整个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的老屋,墙面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长着一簇一簇的瓦松。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用一种缓慢的、像是快要凝固的目光看着这个外来的年轻人。
陆沉在街口看到一个卖杂货的小店,走进去买了一瓶水。看店的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戴着一副缺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用绳子绑着挂在耳朵上。她找零的时候仔细地看了陆沉好几眼,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陆沉浑身一震的话:
“你是苏老师的外孙吧?”
陆沉的手顿住了。他接过零钱,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您认识我外婆?”
老太太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苏怀真嘛,这镇上谁不认识她?她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教了一辈子的书。你小时候她常带你来,你就在这街上跑来跑去,摔了跤也不哭,拍拍土继续跑。你不记得了?”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不记得”,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确实不记得。那些应该在记忆里的画面——在这条街上跑来跑去、摔跤、拍土、继续跑——全部是空白。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他人生前五年的所有记忆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些零星的、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碎片。
“梧桐巷怎么走?”他问。
老太太指了指街的尽头:“走到头,左拐,看见一棵大梧桐树就到了。那棵树啊,比你外婆的年纪还大。她生前最爱在那树下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陆沉道了谢,走出杂货店,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街两旁的房子越来越旧,有些己经没有人住了,门板歪斜,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他路过一座废弃的小学,铁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青石镇中心小学”。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操场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篮球架的篮板己经腐烂了一半,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圈悬在半空中。
外婆在这里教了三十多年的书。
他加快脚步,走到主街的尽头,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浓密的绿色把墙面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露出一块青砖或一片木窗。巷子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两面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回声。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树。
梧桐树。
它比陆沉想象的更大。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蛇,深深地扎进泥土里,最粗的几根己经长到了院墙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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