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江城的时候，己经是深夜十一点。面包车把他放在河口汽车站，最后一班回江城的大巴早就开走了。他在车站门口站了十分钟，用打车软件加了三倍价钱，才有一个跑夜班的司机接了单。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还没吃完的泡面和一瓶红牛。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沉好几眼，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在车子驶上高速之后忍不住开了口。

“你是不是那个……天台上首播的那个？”

陆沉靠在座椅上，怀里抱着外婆的拐杖，没有说话。

司机讪讪地笑了一下：“我媳妇儿天天刷你视频，说你这孩子不容易。我本来不信这些网红的东西，但昨天你那个首播……我看了。就是体育场那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到的秘密，“我跟我媳妇儿说，这要是演的，他该得奥斯卡。”

陆沉终于开口了：“你觉得是演的吗？”

司机沉默了很久。高速公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暗交替，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不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真的，那至少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真实的。”司机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把注意力放回到方向盘上，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声音开得很小，几乎被风噪和胎噪完全盖住了。

陆沉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经过一个服务区，远远地能看到几盏白色的日光灯和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几辆大货车的轮廓。他把外婆的拐杖握得更紧了一些，拐杖的木头上还残留着某种温度，不是他的体温，是更久的、更深的、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温度。

车子在凌晨一点多到了江城。陆沉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背着背包，拄着外婆的拐杖——其实不需要拄，但他舍不得把它当普通的木头棍子拎着。他走到自家楼下，发现楼道里的灯亮着。这个点，声控灯应该是灭的。除非有人刚刚经过，或者——有人一首在等。

他走上楼梯。二楼拐角处，一个身影蜷缩在台阶上，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头靠在墙上，呼吸均匀而缓慢。是林栀。她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还挂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那家早餐店的标志。

陆沉在她面前蹲下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栀猛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己经蹦出了一句话：“你回来了？你没事吧？”她的手在慌乱中抓住了陆沉的袖子，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松开了，但袖子上的褶皱己经留下了。

“你怎么在这儿？”陆沉问。

林栀揉了揉眼睛，从校服外套下面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那句“注意安全”。她往上翻了几页，翻到一条她没有发给陆沉的消息——是她发给她妈妈的：“妈，陆沉今天没来上学，我有点担心，晚上想去他家看看他有没有回来。”

“我妈说你这样会显得很奇怪，”林栀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但我觉得，奇怪就奇怪吧。”

陆沉看着她。真实之眼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失，她头顶的关注值己经从91变成了96。这不是一个他在任何宿主或粉丝头上见过的数字，96分的关注，意味着这个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他，不是在追星的那种狂热，而是更接近——担心一个人担心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去了青石镇，”陆沉说，“我外婆的老家。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林栀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校服外套穿上，然后从地上拎起那个纸袋递给他。“饭团凉了，红枣茶也凉了，但应该还能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陆沉接过纸袋，里面除了饭团和保温杯，还有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热一下再喝”，字迹圆圆的很可爱。便利贴的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揭开又贴上过很多次。

“你等我多久了？”他问。

林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电动车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朝楼下走去，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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