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床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动。窗帘合拢后，月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重新陷入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水滴在他手心里慢慢冷却，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温，最后稳定在和体温一致的温度上。石头钥匙躺在他膝盖上，灰白色的表面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翻到沈夜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了手机。不是不想打，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喂，沈哥，我刚刚知道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我生母是根源”？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陆薇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还没睡，在玩手机，或者在看病历。他在她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敲门，走过去了。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黑暗中慢慢地喝。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他喝完水，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然后回到房间，锁上门，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他把石头钥匙、水滴、银项链、铁钥匙、外婆的笔记本全部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七样东西——不，六样。还差一样。信差说，七块碎片。他手上有水滴、银项链、石头钥匙、铁钥匙、外婆的笔记本——笔记本不是碎片，笔记本是线索。水滴是碎片吗？银项链呢？钥匙呢？

他把水滴拿起来，举到台灯下。水滴在灯光下是透明的，像一颗被磨圆的冰。但透过光线，他看到水滴内部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的点，比针尖还小，像一个闭着的眼睛。那个黑点不是杂质，不是气泡，是某种被封装在里面的东西。他把水滴放下，拿起银项链。吊坠的表面刻满了源语符号，他以前以为那些符号是外婆刻的祝福。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符号不是刻上去的，是本身就存在的。外婆只是发现了它们，就像发现了一块被泥土埋了亿万年的化石。银项链不是外婆的，是根源的。是根源掉下来的另一块碎片，被人打造成了项链的形状，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到了外婆手里，外婆传给了他。

他把石头钥匙和铁钥匙并排放在一起。铁钥匙是老周给他的，宋时予寄的。石头钥匙是信差刚才扔给他的。两把钥匙，形状一模一样——一个圆，中间一个点。但材质不同，年代不同，来源不同。铁钥匙是现代的，是人造的。石头钥匙是古老的，是根源本身的。铁钥匙开的是“回声”设施的门，石头钥匙开的是什么？

他把六样东西重新排了一遍。水滴、银项链、石头钥匙、铁钥匙——西块碎片。外婆的笔记本里没有碎片，但有碎片的线索。信差说系统身上有七块碎片，核心在他手里——是石头钥匙，还是水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陆薇不是他亲妈。他的生母是根源。他是根源掉下来的一块碎片，被装进了人类的皮囊，变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吃红烧肉的十七岁少年。

陆沉把东西全部收进口袋里，关了台灯，躺回床上。水滴和卜卜兔子并排躺在枕头旁边，石头钥匙压在水滴上面，水滴被压得扁扁的，像一个被石头压住的、喘不过气来的小动物。他把石头钥匙拿开，水滴立刻弹回了原来的形状，还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他把石头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离水滴远远的。水滴满意地热了一下，和兔子蹭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光点又出现了。一万西千七百二十三个，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静地漂浮着。但在那些光点的最深处，在最远最远的地方，外婆的透明光点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着。

“沉——沉——你——知——道——了——”

“嗯。”

“你——怕——吗——”

陆沉想了想。怕吗？他不怕自己不是人类，不怕自己的生母是根源，不怕自己是一块掉下来的碎片。他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是根源的一部分，那他是不是也会像根源一样，不停地掉碎片？他会不会有一天也碎成无数块，散落在黑暗中，变成星星，变成种子，变成被人捡起来打造成项链的水滴？

“外——婆——不——会——让——你——碎——的——”

“你怎么保证？”

“外——婆——在——你——里——面——你——碎——了——外——婆——也——碎——了——外——婆——不——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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