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林栀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她今天换了一个发型，把马尾散下来了，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昨晚洗了头没有吹干就睡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还是那家早餐店的，但纸袋上多了一个用红色圆珠笔画的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圆圆的圈，嘴巴弯弯的，像一个倒着写的“U”。

“今天的是什么？”陆沉停好单车，走到她面前。

“紫薯粥和玉米馒头。”林栀把纸袋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保鲜袋里装着一小袋白糖。“我妈说紫薯粥不甜，你自己加糖。”

陆沉接过纸袋和白糖，把白糖装进口袋里，打开纸袋，拿出那杯紫薯粥。粥是紫色的，很浓稠，紫薯的纤维都煮化了，和米粒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紫薯哪个是米。他拧开盖子，加了一包白糖，用吸管搅了搅，喝了一口。甜了，紫薯的香味很浓，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板栗一样的回甘。

“好喝吗？”林栀问。

“嗯。”

“我妈问你妈回来了没有。”

陆沉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林栀，林栀也看着他，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八卦，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确认他有没有吃好，确认他有没有睡好，确认他有没有人陪。

“回来了，”他说，“今天早上回来的。给我带了小米粥和煎饺。”

林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陆沉瞄了一眼，看到她在“小米粥”和“煎饺”后面打了个勾，然后在“紫薯粥”和“玉米馒头”后面也打了个勾。本子上己经写了很多东西——排骨汤、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肉末蒸蛋、香菇青菜、土豆炖牛肉——每一项后面都有日期和备注。备注的字很小，他看不清，但其中有一条备注的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你在记什么？”他问。

“我妈让我记的，”林栀合上本子，塞回口袋里，“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让我记一下你都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说这样她好安排菜单。”

陆沉把最后一口紫薯粥喝完，把空杯子放进纸袋里，把纸袋叠好，塞进书包的侧袋里。他看着林栀，想说“谢谢你妈妈”，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想表达的东西。他又想说“你帮我跟你妈妈说，排骨汤很好喝”，但也觉得不够。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走吧，”他最终说，“要迟到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口令声和哨声混在一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林栀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撕下最后一页，递给陆沉。纸上画着一个地图——从他家到城南某个小区的地图。路名、路口、红绿灯、公交站牌、便利店、水果店、还有一棵画得很丑的、叶子是绿色圆圈的梧桐树，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妈妈住的地方，”林栀说，“我查过了，骑车十五分钟。你晚上要去找她的话，照着这个地图走就行。”

陆沉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圆圆圈圈的树叶，看着林栀在右下角签下的那个小小的、圆圆的“林”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命名的东西——是当你发现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你的事当成了她的事，把你的路当成了她的路，把你的妈妈当成了她的妈妈，那种被重力拖拽着往下沉、又被某种东西托着往上浮的感觉。

“谢谢，”他说。这一次，他觉得这两个字够了。不是因为它们足够重，而是因为它们足够轻。轻到不会压垮任何东西，轻到可以被风吹走，轻到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林栀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把本子塞回口袋里，转身走进了教学楼。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在晨光中泛着栗色的光，发尾的卷翘像是被风吹出来的，又像是被昨晚的梦压出来的。

陆沉也走进了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高二七班的教室门。教室里己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来。同桌张力正在抄英语作业，抄得很投入，连陆沉坐下来都没有抬头。陆沉没有跟他打招呼，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昨天老师讲的那一章，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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