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急促的、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敲门声,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每敲两三下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的那种敲门声。像是敲门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也不确定里面的人想不想见她。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一分。阳光己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西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烫成了深棕色的大卷,披在肩上,穿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边放着一个拉杆箱和一个纸袋。她的脸上有很重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唇有点干,但她的妆化得很完整——底妆、眉毛、眼线、口红,一样不少。她显然是在路上化了妆,可能是在大巴上,可能是在出租车里,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当镜子,一点一点地把这张脸收拾好,才敢来敲这扇门。
陆沉打开门。
门外的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愣了几秒。那不是看到儿子长高了的惊讶,也不是看到儿子变帅了的意外,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表情——是一个人忽然发现,她离开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面前这个人己经不完全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她认得他,但他身上有一些东西是她不认识的。那些不认识的部-分,是她缺席的证据。
“沉沉,”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你瘦了。”
陆沉侧身让她进来。她拖着拉杆箱走进屋里,把箱子靠在玄关的墙边,把纸袋放在鞋柜上。她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从墙角堆着的旧课本扫到茶几上没洗的杯子上,从餐桌上那碗昨天剩下的、己经凉透的饺子汤扫到厨房水槽里泡着的碗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还没。”
她从纸袋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放在餐桌上。一个饭盒里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另一个饭盒里是煎饺,底面煎得金黄酥脆,褶子捏得很整齐,一个一个码在饭盒里,像排队等着被夸奖的小学生。她又从纸袋里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把筷子放在煎饺旁边,把勺子插进小米粥里。
“先吃吧,”她说,“吃完再说。”
陆沉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己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不腻。他喝了两口,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底面很脆,咬开的时候有汤汁流出来,很烫,烫得他眯了眯眼。馅料是猪肉白菜的,白菜切得很碎,和肉末混合在一起,咸鲜适中,不油不腻。
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他知道,他吃快了这个女人会说“慢点吃别噎着”,他吃完了她会问“还要不要再来点”,他说“不用了”她会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这些话他们之间己经很久没有说过了,久到他不确定这些对话的剧本是不是还保存在她的记忆里。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想起这些台词。
她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吃。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涂着很淡的裸粉色,甲面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小块。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从他的下巴到他脖子上那条银项链。她的目光在那条项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外婆留给你的?”她问。
“嗯。”
“你小时候从来不摘的。洗澡都不摘。有一次项链的扣子松了,掉在地上,你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外婆给你重新串好了,你才不哭。”
陆沉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相信是真的。因为他的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能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确认它还在。那种本能不是后天养成的习惯,而是更早的、更深的、在记忆形成之前就己经刻进身体里的条件反射——项链在,外婆就在。项链不在,外婆就不在。
他喝完了一整盒小米粥,吃完了八个煎饺,把饭盒盖好,推到一边。女人把饭盒收起来,装回纸袋里,放在地上。然后她从拉杆箱的侧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餐桌上,推到陆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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