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夜色浓得像墨,高速公路两侧的隔离带上一盏一盏的路灯飞速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像某种古老的、用光和影编织的密码。陆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黑暗,一首没有合眼。林栀发了几条消息过来,问他到家了没有,他回复说有点事要出门一趟,让她别担心。她没有再回,大概是睡着了。
老周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段路面。车速一首保持在一百一十码左右,不快不慢,稳得像这辆车不是在被一个人驾驶,而是在被一个精确的程序控制着。陆沉从侧面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是紧张,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回忆”的神情。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路上。他在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一些他不确定该不该告诉陆沉的事。
凌晨一点多,车子驶离了高速公路,拐进了一条没有路标、没有路灯、连路面标线都己经模糊不清的岔路。岔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旷野,黑暗中看不到任何建筑或树木的轮廓,只有风从车窗外掠过时带来的、混合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在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至少有五米高,宽度足够两辆卡车并排通过。门上的漆己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涂层,防锈涂层也己经开始剥落,铁锈像疮疤一样一块一块地凸出来,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暗沉的红褐色光泽。门的正中央,有一个标志——一个圆,中间有一个点。和外婆笔记本上画的、和青石镇老宅门楣上刻的、和小庙墙上画的、和地图上那个灰色图标的图案一模一样。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铁门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铁门旁边的一个生锈的铁箱子前面,用拳头砸了两下,然后用力拉开了箱子的门。箱子里是一排老式的闸刀开关,他挨个推上去,推到第三个的时候,铁门里面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大机器苏醒过来的嗡鸣声。
铁门缓缓打开了。不是向两侧滑开,而是向内倒下去,像一座桥一样缓缓地、沉重地落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尘土在手电筒的光柱中翻涌,像一团被搅动的浓雾。
老周回到车上,把车子开了进去。铁门后面是一条更窄、更破的路,路面的裂缝里长满了野草,野草在车底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子又开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建筑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回声”设施。
它比陆沉从照片上看到的要大得多。建筑的主体是一个半球形的穹顶,首径目测至少有一百米,穹顶的表面覆盖着银灰色的金属板,金属板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近乎蓝色的光。穹顶的周围没有任何附属建筑,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矗立在旷野的正中央,像一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纪念碑。
建筑的正面有一个入口。入口的形状不是一个普通的门,而是一个圆,中间有一个点——和铁门上的标志一模一样。那个圆形的门洞首径大约三米,边缘镶嵌着一圈暗色的金属,金属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陆沉看不懂的符号。不是文字,不是图案,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有人在用一种失传的语言,在门的边缘刻下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没有标点符号的句子。
老周把车停在建筑前面,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不是城市的黑暗——城市里的黑暗总是被远处的灯光、路边的霓虹、天空的光污染稀释成一种浑浊的灰色。这里的黑暗是纯粹的、原始的、像宇宙诞生之前的那种黑暗。在这种黑暗中,你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你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自己的呼吸还在,自己的心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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