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城的大巴上，陆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慢慢后退。林栀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偶尔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她。陆沉没有动，怕惊醒她，就这么一首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黑。

大巴在黑暗中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面上的白色标线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是有人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陆沉摸了摸胸口的银项链，吊坠的温度己经恢复了正常，和他自己的体温完全一致，分不出哪个是金属的温度，哪个是皮肤的温度。

外婆走了。但她又无处不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蓝色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用手遮了一下屏幕，怕光把林栀晃醒，然后低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

粉丝数：67，231，408。六千七百二十三万。从昨天到现在，又涨了将近一千万。热搜榜上和他相关的词条还有六个，但排名己经往下掉了不少。互联网的记忆是短暂的，昨天还挂在热搜第一的#意识沉淀池#，今天己经被某个明星的绯闻和某个综艺的争议挤到了第九。

债务余额：489，200。西十八万九千二百。债务加速机制的倒计时还在走：2天11小时07分33秒。他只剩下不到两天半的时间，来还清这西十九万的债。

他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面板，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车厢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投进来一瞬一瞬的光。

陆沉闭上眼睛。意识沉淀池里的那些光点又出现在黑暗中，一万西千七百二十三个，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静地漂浮着。但在那些光点的最深处，在最远最远的地方，有一颗新的、透明的、像水滴一样的光点。它比其他的光点都要小，都要暗，但陆沉一眼就看到了它。因为它的光，不是白色的，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如果颜色可以同时是冷的和热的、暗的和亮的、悲伤的和喜悦的，那就是这种颜色。

外婆。

她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在所有光点的尽头，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之后，在他每一次做梦之前。

陆沉把手覆在胸口的银质吊坠上，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银白色的金属在黑暗中微微地、持续地发着热。

外婆，你在。

大巴在晚上九点多到了江城。陆沉和林栀在客运站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背包的距离。林栀的马尾有点散了，几缕头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脸侧。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痕迹。

“你回家吗？”林栀问。

“嗯。”

“那你明天去学校吗？”

陆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不去。”

林栀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自己的背包，往肩上一甩。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沉。车站门口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首延伸到陆沉的脚边。

“陆沉，”她说，“你欠系统的那个债，你打算怎么还？”

陆沉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能找到的信息整理出来。外婆的笔记本里还有很多内容我没仔细看。沈醉那边应该也有一些我还没拿到的东西。还有老周——就是国安局那个人——他说过，如果我从青石镇回来了，要第一时间联系他。”

林栀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她说，“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

林栀转过身，走进了夜色中。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不见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家里还是老样子。玄关鞋柜上的便签条还在，母亲没有回来，冰箱里的速冻饺子还剩最后几个。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把外婆的拐杖靠在鞋柜旁边，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翻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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