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陆建国的电话打到了济民堂的座机上。
苏婉接的,陆建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开完一个长会,喉咙里还带着会议室里那种空调吹多了的干涩。他说:“陈会长,上次您提的那个‘跟师传承站’的事,我跑了一个多月,跑了九个省,见了二十多个厅长、处长、办公室主任,有的地方一听就拍桌子说好,有的地方磨了三个小时就是不松口。”
陈凡正蹲在院子里教丁一峰辨药材,手上沾着黄芪的碎末子,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听一边用手指碾开一片当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递给丁一峰说:“这片是岷县的,你再闻闻,和昨天那种云南产的有啥不一样。”然后才对电话里说了两个字:“结果。”
结果比陆建国预想的要好——或者说,比他在体制内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任何一次跨省协调都要快。三十二个省级行政区,有二十八个报了名,愿意在辖区内找一家符合条件的基层中医诊所,挂牌“全国基层中医跟师传承站”,每个站配一到两个带教师父,学徒由各省自己推荐,学制三年,食宿由当地卫生部门解决,学费全免,结业后由济民堂和陈凡共同签发结业证书。
“上面有人批了条子,”陆建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其实他的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窗户都关着,窗帘也拉着,“不是我递的报告能跑这么快,是有人在更高一层替你说了话。我没打听是谁,你也不用问——反正比你想象的要高。”
陈凡嗯了一声,把手里那片当归放回药柜,拿湿毛巾擦了擦手,才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完整的话:“陆副主任,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你得帮我找三百个师父。”
陆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三百个师父,这个数字陈凡不是随口说的。他在脑子里己经算了整整一个多月——全国三十二个省,每个省平均十个地级市,每个地级市至少需要一个带教师父,那些中医大省比如广东、西川、河南,一个师父根本不够,至少得两到三个。算下来,三百个是最保守的数字。
“三百个师父,不是三百个医生,”陈凡对着电话说,语气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落下去就不打算改了,“是三百个愿意把手艺传给下一代的、真正能看病的老中医。他们可能一辈子没写过论文,可能连副高职称都没有,可能在一个镇上坐堂西十多年没人知道——但他们手里的活,是真的。我要的就是这种人。”
陆建国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这种人,你比我找得快。”陈凡说行,我找人,你跑手续,挂牌的事你熟,找人的事我熟。
挂了电话,陈凡回到院子里,十七个年轻人正围着药柜练辨药,一人面前摆着十味药材,用白纸垫着,闭着眼摸、闻、尝——摸质地粗细,闻气味浓淡,尝舌尖上的回甘或苦涩。何秀梅正拿着一片白芍翻来覆去地摸,额头皱成了川字,嘴里嘟囔着“这个到底是亳州白芍还是杭白芍”,钱小龙在旁边站着,九岁的小孩儿,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老师似的说:“亳州白芍片厚,杭白芍片薄,你摸厚度。”何秀梅又摸了一遍,眼睛一亮:“薄的!杭白芍!”钱小龙点点头,转身去给另一个学员纠错了。
陈凡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十七个人全部停了下来,丁一峰把手里的黄芪放回白纸上,何秀梅把白芍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所有人都看着陈凡。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点声响——“从明天开始,你们每个人给老家的师傅打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愿意来江城待一段时间的。”
丁一峰愣了一下,说他师父都快七十了。陈凡说就是要这个年纪的,越老越值钱。何秀梅问请师父来做什么,陈凡看着她说:“带你们——不是带你们这十七个,是带全国来的年轻中医。一个师父带三个徒弟,三年,出师再换下一批。”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炸开了锅。何秀梅第一个跳起来,说她的针灸老师刘老,六十八岁,在成都青羊区开了一家小诊所,一辈子没收过徒弟,因为她是个女娃娃才破例教的,脾气臭得很,但手上的针法好到什么程度呢——面瘫扎一个星期就能让病人合上嘴,连省中医院的主任都私底下把治不好的病人介绍过去。丁一峰也激动了,说他老家的田师父,七十二了,在湖南邵阳一个镇上,一辈子只看妇科和不孕不育,治好的不孕症病例记了厚厚十几本笔记本,全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但每一页都记着病人的名字、住址、药方和后来有没有怀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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