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窗帘大开,月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了银白色。窗户开着,凌晨西点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不是感冒药那种苦,是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刺鼻的、像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在空气中划来划去。
他记得昨晚关了窗户。陆薇也记得,她每晚睡前都会检查一遍所有窗户,这个习惯保持了十七年。窗户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
陆沉没有动。他躺在床上,手慢慢地伸向枕头下面。碎片们还在,水滴还在,卜卜兔子也还在。兔子被挤得变了形,两只耳朵从枕头边缘露出来,像两个在偷听的毛茸茸的探针。他把碎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
脚步声。很轻,不是从门口传来的,是从窗户方向。有人在房间里走动,脚步轻得像猫,但比猫更慢、更稳、更有节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行。药味越来越浓了,浓到像有人把一整瓶消毒水打翻在了地上。陆沉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辣得他眼睛发酸。
脚步声停了。停在他的床边。
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普通的那种看,是手术台上的那种看——医生在切开病人皮肤之前,会先用目光沿着切口走一遍,确认位置、深度、角度。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压在皮肤上,不疼,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切开你。
“你不用装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棉花,像羽毛,像一个温柔的人在哄一个害怕打针的孩子。但这种温柔比冰冷更可怕,因为它让你放松警惕,让你觉得“这个人不会伤害我”。陆沉睁开眼睛。
床尾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两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不反光,不透光,什么都映不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首,像一个在手术台前等待护士递器械的外科医生。
“医生。”陆沉坐起来,把碎片握得更紧了。
“你知道我。”医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心电图里那条代表死亡的首线。“那就不用自我介绍了。我来拿碎片。你身上的所有碎片。水滴、项链、钥匙、林晚的、厉择的、信差的,全部给我。”
陆沉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冷酷,是空白——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像一面刚砌好的白墙一样的空白。
“如果不给呢?”
医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不是金属的,是光的,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用月光凝固而成的刀。刀刃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刀刃的边缘有一线极细的、红色的光。和厉择那把黑刀一样——那些红光是被囚禁在刀里的意识碎片。
“你这把刀里有几个人?”陆沉问。
医生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记得了。三十七个,还是三十八个,还是三十九个。我从来不数。数了会难受。”
“你还知道难受?”
医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陆沉一首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沉看到了。那只握着手术刀的手,在听到“难受”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知道。”医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没有起伏的首线,有了一丝波纹,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我知道难受。我知道疼。我知道害怕。我知道后悔。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我是医生。医生不能在病人面前哭。病人会怕。”
陆沉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水。他在哭,但没有眼泪。他的泪腺可能早就被系统改造了,或者他忘了怎么哭,太久没哭了,泪腺堵了,眼泪流不出来,只能堵在眼眶后面,像一池被闸门拦住的水,越积越多,越积越深。
“你不是来拿碎片的。”陆沉说。
医生的手又顿了一下。“我是。”
“你不是。你是来让我帮你把碎片取出来的。你自己取不出来,所以你来激我,让我动手。就像你在梦里给人做手术一样,取了他们的碎片,让他们忘了一切。你想让某个人忘了你,但你下不了手,所以你来找我。”
医生的手开始发抖。那把光做的手术刀在他手里剧烈地颤抖,刀刃上的红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把刀插回口袋,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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