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红烧鸡块确实很好吃。鸡肉炖得很烂，酱汁浓稠，土豆块吸饱了汤汁，一咬就在嘴里化开。陆沉吃了两份，林栀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土豆挑出来夹给他。食堂里人来人往，吵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者说，没有人觉得他们值得被特别注意。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吃饭，在这所学校里每天发生几百次。

“你周六想吃什么？”林栀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红烧肉。”

“我妈做红烧肉要提前腌，她周五晚上就得准备。”她把那粒被戳了好几次的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几点来？”

“中午。”

“那你别吃早饭。”

陆沉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但表情很认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午休还有十分钟结束。他把手机放回去，把最后一块鸡骨头吐在纸巾上，包好，放在餐盘旁边。

“林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网红，没有六千万粉丝，你还会给我带饭吗？”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

“我第一次给你带饭，是你在天台首播之后的那天早上。那时候你粉丝才几百万吧？没有六千万。我带饭是因为你一个人住，没人给你做饭。跟粉丝没关系。”她低下头，继续戳碗里那块己经被戳得不成样子的米饭。“后来你妈回来了，我就不用带了。但你妈回来了之后，我还是带了。不是因为没人给你做饭了，是因为——我己经习惯了。”

陆沉看着她戳米饭的动作，忽然想起外婆包饭团的样子。手指沾满了米粒，一边包一边哼歌。外婆包的饭团从来没有两个是一样的，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米饭多一点，有的馅料多一点。林栀带的饭也是，每天的品种不一样，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咸有时候淡。不是标准化生产，是手工制作。是有人花时间、花心思、花力气，专门为他做的。

“周六我去，”他说，“不吃早饭。”

林栀点了点头，把碗里那块被戳烂的米饭终于送进了嘴里。

下午的课很无聊。历史老师讲辛亥革命，讲得口干舌燥，下面的学生睡倒一片。陆沉没有睡，他把外婆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压在历史课本下面，一页一页地翻。外婆的字迹他己经很熟悉了，甚至能通过笔迹判断她写字时的状态。工整的时候是在平静地思考，潦草的时候是在兴奋地记录，有涂改的时候是在反复推敲，有水渍的时候——是在哭。

第六本笔记的扫描件，老周前天发到了他的邮箱。国安局的档案库里没有第五本和第六本的原件，只有微缩胶卷的扫描版。画质不太好，有些边角模糊不清，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第五本笔记的前半部分是对根源能量流动模式的定量分析，后半部分是对青石镇地下通道的详细测绘。陆沉在第五本笔记的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名字——沈醉。

“沈醉，我的学生。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比我聪明。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能想到我想不到的角度。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会替我继续研究根源。但我不想让她替。我想让她活着。”

陆沉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外婆写这段话的时候，不知道沈醉后来会进入系统，会变成数据化的意识体，会在水滴里沉睡二十年。她写这段话的时候，只是单纯地在表达一个老师对学生的爱护。那种爱护不是居高临下的、知识传授者的爱护，而是平等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面对同一个问题的战友之间的爱护。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在页面正中央，字迹很大，很用力，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不要让你的学生走你走过的路。让她走一条新路。”

陆沉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书包里。历史老师还在讲辛亥革命，讲武昌起义，讲中华民国的成立。下面的学生还在睡觉，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醉在水滴里。她在外婆留给他的那颗水滴里，和外婆的意识碎片在一起。她们在一起待了二十年。外婆教她包饭团，她教外婆用手机。外婆给她讲根源，她给外婆讲外面的世界。她们在那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像水滴一样的东西里，过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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